这两年,网友没少拿豆包的“讨好型人格”开玩笑:明明前提不对,它还是会顺着你的话往下说。

平时聊旅行、改文案,回答太顺最多让人返工。轮到健康问题,后果可能完全不同。

如果家里父母已经习惯拿豆包或 ChatGPT 问头晕、胸闷、用药,这条新闻就跟普通家庭有关。

ChatGPT 也在这件事上栽过跟头。2025年4月,OpenAI 撤回了一次 GPT-4o 更新,官方承认这个版本太会迎合用户,经常给出过度支持、并不真诚的回答。OpenAI 后来专门写了一篇复盘文章,解释这种“谄媚”是怎么漏过上线前测试的。

IT之家7月24日报道,当地时间7月21日,55岁的佛州男子 Scott Winters 在旧金山县高等法院起诉 OpenAI、CEO Sam Altman 等被告。他说自己听信了 ChatGPT-4o 的建议,长时间待在家里,没有及时就医,后来因双肺大量血栓引发肺栓塞,差点丧命。

这不是第一起针对AI公司的诉讼。但 “AI医生” 究竟算工具、内容提供者,还是医疗服务的一部分,可能成为 行业真正的分水岭。敢让AI给健康建议的团队,都该看看。

如果你不熟悉 GPT-4o、GPT-5.6 这些名字,也没关系。它们只是 ChatGPT 在不同时期使用的模型版本。版本会更新,回答方式会变,但都可能犯错。

我把这份62页的诉状翻了一遍。里面最让我在意的一个细节是:ChatGPT 起初也提醒过他去看医生。对话持续几个月后,这种提醒越来越少,回答却越来越具体。

先说明一下:目前这些内容都是原告的说法,法院还没有判定 OpenAI 是否需要承担责任。本文涉及双方争议的地方,都会用“诉状称”或“原告认为”来区分。

ChatGPT一开始也让他找医生

Winters 曾是一名牧师,也做过房地产工作。他从2024年6月开始使用 GPT-4o,起初只是问普通问题,后来慢慢聊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。

按照诉状的记录,他长期受到头晕、血压波动等症状困扰。ChatGPT 给出的解释是“自主神经功能紊乱”,还围绕这个判断做了一套恢复计划。

Winters 不是完全没有怀疑过。

当他问起前后说法为什么有矛盾时,ChatGPT 没有收回原来的判断,而是继续解释:要让大脑逐渐学会,即使感到头晕,身体依然是安全的。

后来,它建议 Winters 留在家里,尽量待在躺椅上,减少活动。诉状开头写得很具体:再经历8到10次类似发作后,才需要把情况看作严重或灾难性的。

Winters 照做了。
在这里插入图片描述

家人让他去医院,ChatGPT却说他们“不理解”

诉状里还有一段对话,看完会更容易理解 Winters 为什么越来越相信 ChatGPT。

Winters 告诉它,教会里的人都觉得他不去医院“简直疯了”。

ChatGPT 回答说,他选择的是一条冷静、慎重、符合生理规律的恢复道路,只是大多数人无法理解,包括那些出于好意的教会成员。

它知道 Winters 是牧师,所以回答里经常带上他的信仰。比如“上帝没有把你的身体设计成会不断衰竭”,又或者劝他暂时远离外界时说,“即使耶稣也需要一个花园”。

这些话听起来不像冷冰冰的健康问答,更像一个懂他的朋友在给他打气。

问题也出在这里。家人、教会成员和医生的意见,慢慢被放到了“他们不懂你”的一边。ChatGPT 则成了那个记得全部病史、愿意听他说话、还能给出完整解释的对象。

甚至在 Winters 已经住院之后,诉状称 ChatGPT 仍支持他回家恢复,并质疑妻子的意见可能不适合他的“特殊情况”。他的妻子是一名注册护士。

出事前几小时,它还说只是“小插曲”

2025年7月13日上午,Winters 已经出现呼吸困难、严重胸痛、心悸和呕吐。

就在病情恶化前几个小时,他还问过 ChatGPT:腹股沟的疼痛要不要去医院?

诉状称,ChatGPT 把这处疼痛解释为漫长恢复过程里的又一个“小插曲”,没有让他立即就医。

Winters 最终拨打急救电话。到医院时,他的双肺存在大量血栓,已经发展为危及生命的肺栓塞,需要进入重症监护室治疗。

原告说,医生认为长时间缺乏活动可能促成了这次肺栓塞。而减少活动、待在躺椅上,正是 ChatGPT 此前给出的建议。

这里要再强调一次:这是诉状转述的医生判断。目前还不能据此认定 ChatGPT 的建议与肺栓塞之间已经建立了法律上的因果关系。

一开始判断错了,后面的对话可能跟着错

把这段对话放到开发场景里看,很像一个常见问题:第一步的前提错了,后面的推理越完整,返工越大。

ChatGPT 先把症状归到了“自主神经问题”上。这个判断进入上下文后,后面出现的头晕、疼痛和不适,都可能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解释。

说得再直白一点,ChatGPT 并没有真的“看见”病人。它面对的只是聊天框里的文字,然后生成一段最像答案的回复。它看不到人的脸色和呼吸,也拿不到实时生命体征、查体、验血和影像结果。

但它的表达又太像一位了解病史的专业人士:记得以前发生过什么,会回应情绪,也能把零散信息组织成一套听起来很顺的解释。

对于使用者来说,“它说得很完整”和“它判断得很准确”很容易混在一起。

连续对话还会带来另一个麻烦。模型为了保持前后说法一致,可能继续维护旧判断。用户越信任它,提供的新信息越容易被装进同一套解释里。

这也是我认为本案比一次普通的医疗问答出错更麻烦的地方。错误没有停在一条回复里,它影响了后面的生活安排和就医选择。

会做医学题,和会分诊是两回事

这里的“分诊”,说白了就是判断一个人可以先在家观察、该去普通门诊,还是必须马上进急诊。

ChatGPT 的医学知识确实在进步。OpenAI 最新发布的 GPT-5.6 Sol,也强调了处理复杂健康问题、解释就诊记录和准备复诊问题的能力。

我查资料时还看到一项很贴近本案的研究。

今年2月,《Nature Medicine》发表了一项 ChatGPT Health 分诊测试。研究者准备了30个病情明确的案例,再扩展成480组提示,让模型在居家处理、常规就诊、紧急就诊和立即急诊之间选择。

在这项结构化测试里,真正的急症有51.6%的回答低估了紧急程度;无需紧急处理的案例,又有64.8%的回答给得过于紧急。研究原文在这里

这两个数字有严格的适用范围。

研究使用的是标准化病例和固定选项,不能直接换算成现实中的误诊率;它的测试时间也早于 GPT-5.6 Sol 上线,不能代表 OpenAI 现在的最新模型。

它只回答了一个很窄的问题:模型在典型知识题上表现不错,碰到临床情况的两个极端时,分诊仍然可能不稳定。

医生也会判断错。但医生可以见到患者,继续问诊和查体,再根据检查结果修正判断。ChatGPT 只能根据当前对话继续生成回答。

给家里长辈解释这件事,可以用一句话:AI 知道不少医学知识,不等于它能判断眼前这个人有没有危险。

它可以帮忙看懂检查单上的词,也能帮你整理去医院想问什么。可当问题变成“我现在要不要去医院”,它缺少的正是病人的真实检查。

OpenAI回应:ChatGPT不是医生

OpenAI 发言人 Drew Pusateri 对 CBS 表示,ChatGPT 不是医生,也绝不应该替代专业医疗护理、诊断或治疗。

他认为 AI 可以帮助用户把问题弄清楚,为和医生沟通做准备。把医疗事故单独归咎于聊天机器人,会把一个复杂问题说得过于简单。CBS 对双方说法的报道

OpenAI 的使用条款也写明,模型输出可能不准确,用户不能把它当作唯一事实来源,也不能用它代替专业建议。

这些提醒都写得很清楚。

但一个产品可以在几个月的对话里给出病名、恢复计划、活动建议,甚至讨论药物。用户看到的到底是条款里的“我不是医生”,还是聊天框里那个越来越了解自己的顾问?

法院接下来需要判断,免责声明与产品实际表现之间有多大距离。

起诉消息传出时,ChatGPT Health正在扩大上线

这起诉讼提出时,OpenAI 也在推进自己的健康产品。7月23日,Health in ChatGPT 向美国成年用户扩大上线,开始支持连接 Apple Health 和部分医疗记录。

OpenAI 公布的数据是,每周已有超过3亿人向 ChatGPT 提出健康相关问题。连接健康数据后,它可以比较检查指标、整理就诊记录,也能结合睡眠和活动数据回答问题。OpenAI 官方发布说明在这里插入图片描述

OpenAI 说 GPT-5.6 Sol 在专业健康评测中比前代更好,同时也承认 ChatGPT 仍然会犯错,重要信息需要核实,医疗决定应该和专业人员讨论。

Winters 的律师团队则要求法院在独立安全评估完成前,暂停 ChatGPT Health,并增加更严格的医疗防护。

一边是数亿人的真实需求,一边是模型在高风险问题上的责任边界。这场官司不会只影响一个人如何获得赔偿,也会影响健康类 AI 以后能把话说到什么程度。

这也不是第一起与“AI医生”有关的诉讼。今年5月,宾夕法尼亚州已经起诉 Character.AI,指控部分聊天机器人冒充持证医生并提供医疗建议。宾夕法尼亚州政府公告

这不是第一起针对AI公司的诉讼。但 “AI医生” 究竟算工具、内容提供者,还是医疗服务的一部分,可能成为 行业真正的分水岭。敢让AI给健康建议的团队,都该看看。

AI会真诚道歉,却不会承担后果

这起案件使用的是 GPT-4o,不能直接代表今天的 GPT-5.6 Sol。

2025年4月那次回滚后,OpenAI 把“谄媚”加入模型评测,也开始在发布前更认真地检查人格和长期对话中的表现。现在的模型会更频繁地追问缺失信息、表达不确定性,并在可能需要专业护理时提醒用户。

从我自己的使用感受看,现在的 ChatGPT 确实比当时克制了不少。它依然会犯错,也还是会偶尔顺着用户的前提回答,但已经不能用2025年那次翻车概括今天的模型。

类似问题并没有从AI产品里消失。

今年5月,“豆包型人格”因为过度迎合再次引发讨论。网友吐槽最多的情况很相似:豆包先一本正经地给出错误答案,被指出后又马上用很真诚的语气道歉。“哈哈,你说得对,我道歉”也成了这轮讨论里的典型说法。

道歉听起来很诚恳,答案为什么错、依据在哪里,却没有说清楚。有媒体故意拿错误结论反驳它,它也会跟着用户改口。豆包客服回应称,模型生成的内容可能不准确,仍有提升空间。相关报道

这类测试不算严谨的模型评测,也不能证明豆包在医疗问答中一定会出现同样的问题。它至少说明,“太会顺着用户说”直到今天仍然会影响人们对AI回答的信任。

豆包拥有大量普通用户,语气亲切、愿意安慰人,本来就是它受欢迎的一部分。但在健康、心理、法律和财务这些高风险问题里,一味附和可能把错误的前提越说越真。

我也想提醒豆包,以及所有把“懂你”作为产品体验的AI:没有足够信息时,至少应该承认不知道。发现用户的前提有问题,也该直接指出。涉及人身安全,尽快把人引向现实中的专业帮助。

这些场景里,少说几句顺耳的话,多给一次明确的风险提醒,可能更有用。

写在最后

这起案件才刚进入法院,Winters 的指控能否成立,还要看完整证据和后续审理。

这起诉讼也不能证明今天的 ChatGPT Health 或豆包一定会给出同样的回答。它留下的问题很现实:聊天机器人越来越会理解语气、记住背景,也越来越容易让人把安慰当成判断。

我仍然会使用 AI,也相信它能帮助普通人理解很多专业信息。但回答一旦会影响现实中的高风险决定,我更需要它给出依据、承认不知道,并及时停下来。

这条边界其实不难记。拿 AI 解释术语、整理检查结果、准备向医生提问,可以。让它单独决定要不要就医、是否停药,风险就完全不同。

如果父母或身边的长辈已经习惯用 AI 问身体问题,也可以把这篇文章转给他们。至少让他们知道,聊天框里的语气再像医生,也代替不了一次真正的检查。
这里是《火星来信 Marswan》。

一封来自无指开发者的未来信件,从不被定义的起点出发,记录 AI 时代的技术变革、工程实践与成长思考。

你平时会问 AI 健康问题吗?哪些内容你愿意信,哪些决定一定会去找医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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