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phaGo 之后,人类为什么还要下棋?

机器能产生更好的棋,人类的棋却会变成故事

今天,围棋 AI 的能力早已越过人类顶尖棋手。自 AlphaGo 战胜李世石以后,AlphaGo Zero、AlphaZero 以及后来的开源围棋系统继续向前推进,“机器能否击败人类”已经不再是一个真正悬而未决的问题。AlphaGo Zero 从围棋规则和自我对弈开始学习,最终以 100∶0 战胜了当年击败李世石的 AlphaGo 版本;至少在纯粹的技术水平上,人类早已不再站在这条道路的最前方。

因此,如果我们观看围棋,只是为了寻找最准确的判断、最低的失误率和最接近最优解的棋,最合理的安排似乎应该是让两台最强的机器坐到棋盘两边。

可现实恰好相反。

机器棋谱会被棋手下载、研究和反复拆解,真正吸引大量观众的比赛,依然发生在人与人之间。棋迷仍然关心棋手最近的状态,讨论谁是谁的苦手,回忆几十年前的一次胜负,也会把一盘早已结束的棋,同一个人的性格、一段恩怨乃至某个时代联系起来。

这说明我们观看围棋,从来没有只是在寻找最好的棋。我们还想看一个具体的人怎样理解棋盘,怎样面对对手,怎样在压力下暴露自己的性格,以及一盘棋最后怎样变成一个故事。

机器能够不断提高技术的上限,人类则会把技术变成文化。

AI 让棋手变强,也改变了“风格”生长的环境

AlphaGo 出现以后,职业围棋的整体水平显著提高。新的定式、次序与全局判断迅速进入棋手训练,许多过去看来过早、过薄,甚至“不像棋”的下法,逐渐成为新的常识。对超过一百万手职业棋手决策的研究也发现,棋手在接触围棋 AI 之后,落子质量出现了可以测量的提升;尤其当人类能够理解 AI 判断背后的过程,而不只是看到最终答案时,这种学习更加明显。

棋手变强了,棋也更准确了。

然而,很多老棋迷同时感到,另一种东西似乎正在变淡,那就是风格。

过去看日本棋坛的“六大超一流”,棋盘上的差异极其鲜明。武宫正树下棋时,棋盘中央仿佛真的存在一片可以经营的土地。多数棋手把中腹看作势力交汇的过渡地带,他却愿意把整盘棋的未来押在那里。

赵治勋的棋走向另一个极端。他常常把一块棋压缩到几乎无法呼吸,然后在最狭窄的缝隙中寻找生路。小林光一重视实地、效率和清晰,大竹英雄看重棋形的协调与美感,加藤正夫的棋里则经常弥漫着攻击即将爆发的紧张。后来,李昌镐的厚重、李世石的鬼手、古力的力量,也都带着清楚的个人痕迹。

这些风格当然不是绝对固定的标签,一位真正优秀的棋手不会永远只下一种棋。可在长期选择中,他们会反复走向某些局面,相信某种价值,承担某类风险。棋迷看到一张棋谱,有时甚至不必先看姓名,就能猜到它大概出自谁的手。

这件事很特别。

它意味着围棋曾经不只是寻找正确答案的活动,也是不同人格用不同方式解释同一个世界。

今天使用 AI 重新审视武宫正树的“宇宙流”,当然可以发现许多不够严谨的地方。有些中央势力过于理想化,有些宏大构想在精确计算中并不能完全兑现。AI甚至可以给出明确数字:这一手损失了多少目,胜率下降了几个百分点。

可武宫的棋为什么仍然让人难忘?

因为他让棋盘中央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意义。在别人眼中,那些地方仍然接近空白;在武宫眼中,那里已经存在一座尚未建成的城市。

最优解会持续更新,一种真正独特的观看方式,却会留下自己的名字。

“谁更强”,解释不了所有胜负

人类比赛还有一种线性排名很难充分解释的魅力,那就是棋手之间的“相克”。

棋迷经常用聂卫平、曹薰铉与武宫正树之间的交手举例。聂卫平面对武宫时长期占据优势;曹薰铉在1989年应氏杯决赛击败聂卫平以后,又逐渐成为后者极难对付的对手;可曹薰铉遇到武宫时,却长期处于明显下风。相关历史对局记录并不总是采用完全一致的统计范围,但这种近似循环的胜负关系,在棋界长期被视为棋风相克的代表。

如果只按照单一棋力数值来理解,这种结果并不自然。假设 A 经常战胜 B,B 又能够压制 C,人们很容易推断 A 应该同样胜过 C。现实中的人类对弈却并不总服从这种传递关系。

因为一盘棋的结果除了取决于抽象棋力,还取决于棋风、节奏、局面偏好、历史记忆,以及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以后,能否继续保持自己熟悉的判断。

曹薰铉的棋快、灵敏,现实感极强,善于在局部迅速捕捉机会。武宫却会把棋局带向中央,带向一个边界模糊、价值难以立即衡量的空间。你知道他想做什么,甚至知道他的构想未必完全成立,可当你真的走入那片中央势力,局面会逐渐变得不像自己熟悉的棋。

你开始回应他的题目,按照他的尺度判断价值,最后也许就在他的世界里迷失方向。

这类胜负最让棋迷着迷的地方,恰恰在于它无法被一句“谁更强”解释完。它里面有技术,有心理,有风格,有历史,还有对手长期交锋之后形成的压力。

AI 可以为每一步棋标出胜率,却很难仅凭一条胜率曲线,完整画出“这个人为什么偏偏害怕那个对手”。

AI 可以下出“气合”的形状,却没有人的内心事件

围棋中有一个很难完整翻译的词,叫“气合”。

想象一个局面:对手刚刚在右上角落下一颗棋子,意思很明确——你应该在这里回答。如果老老实实补一手,局部稳定,风险也不大。棋手盯着棋盘看了很久,最后却把手伸向另一边。

他没有回答对手的问题,反过来在棋盘另一处提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。

人们有时会说,这手棋有气合。

气合当然包含技术判断。棋手必须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够脱先,局部将付出什么代价,其他地方又能获得怎样的补偿。它并不等于不讲道理的强硬,更不等于为了面子故意乱下。

可在技术计算之外,气合还包含一些无法完全换算成目数的东西:胆量、自尊、胜负心,以及一个人在压力面前不愿轻易进入对方节奏的那一下。

AI 同样可以下出外形上很有气合的棋。它会脱先,会反击,也会在对手最强硬的时候给出更加严厉的应对。从结果来看,它甚至比人类更准确地知道什么时候应当退让,什么时候绝不能退。

但 AI 真的拥有气合吗?

它不会觉得自己被对手压住,不会因为退让而难堪,也不会担心观众因此认为自己软弱。它没有“我不能让你牵着走”的心理活动,它只是在当前局面上重新计算不同选择的价值。

所以,AI 可以产生气合的外形,气合背后的精神过程却仍然属于人。

正因为人可能退缩,坚持才会拥有意义;正因为人能够感到恐惧,勇气才有机会出现。机器的强硬是一次计算结果,人的强硬有时是一场发生在内心里的事件。

当然,我们也不能因此把气合浪漫化。气合有时是勇气,有时只是赌气;脱先有时是在争取主动,有时只是拒绝面对局部问题。个人风格有时来自一种独特理解,也可能只是一个人不愿正视自己的弱点。

AI 在这里提供了一面非常冷静的镜子。它会追问:这次拒绝应手究竟获得了多少实际价值?所谓的风格创造了新的可能,还是仅仅把效率不高包装成了个性?

AI 让人类少了一些自我感动和自我欺骗,这是它带给围棋的重要进步。

棋局为什么会进入历史

围棋的文化魅力,还不只来自具体棋手的性格。某些棋局会与棋盘外的历史纠缠在一起,从一场技术竞争变成一段被反复讲述的文化记忆。

围棋史上著名的“吐血之局”便是如此。

1835年,本因坊丈和与年轻棋手赤星因彻进行了一场对局。比赛背后牵涉着江户棋界的权力竞争:丈和担任名人棋所,而赤星因彻所属的井上家希望借这场对局动摇他的地位。对局中,丈和下出了后来被称为“三妙手”的一系列手段,最终赢下比赛。赤星因彻在对局后吐血倒下,并在数月后去世。日本棋院对这盘棋的介绍也特别指出,它之所以成为传奇,既因为丈和的三妙手,也因为对局背后的阴谋、权力斗争与年轻棋手的悲剧命运。

今天,我们当然可以把这张古老棋谱交给 AI,重新分析其中每一手的准确程度。也许某一手在现代程序看来并非最优,也许“三妙手”中的一些判断需要放回当时的知识条件才能理解。

可是,棋迷记住这盘棋,并不只因为它的技术质量。他们记住的是一个人在棋盘前承受的重量,记住门派、荣誉、疾病与命运如何集中在一张十九路棋盘上。

一台机器下出三步妙手,我们会赞叹它的计算;一个人在一场关乎声名和一生的比赛里下出三步妙手,它便可能成为传奇。

还有一个更古老的故事。

相传在1582年本能寺之变前夜,后来被称为本因坊算砂的日海,曾在织田信长面前与利玄对弈。棋盘上出现了极为罕见的三劫循环,棋局因此无法自然结束。第二天,本能寺之变爆发,织田信长死于寺中。后人于是把这盘三劫棋视为一种不祥预兆。

这段故事的史实基础一直存在争议。日本棋院在介绍中明确指出,相关叙述是在江户时代以后流传开来的,现代研究普遍认为其中可能包含后人的加工甚至虚构。

可人们为什么仍然愿意讲它?

因为后人回望那张棋盘时,会觉得三个永远无法消解的劫,仿佛提前映出了第二天历史的断裂。理性地说,这是事后赋予的意义;但文化本来就不只由准确事实构成,也由人们如何记忆事实构成。

棋盘上的一场循环,与历史中的一场背叛,在后人的叙述中连接到了一起。从那以后,那盘棋便不再只属于两位棋手,它进入了日本战国时代的阴影。

机器可以产生极高水平的棋谱,那些棋谱会被保存、研究,并成为未来训练的一部分。人类的棋还会发生另一件事:它会与一个人的一生,与某个时代的记忆连接起来。

AI 推翻了旧教条,也可能成为新的教条

怀念旧棋手,并不意味着要拒绝 AI。

武宫正树的棋充满魅力,并不能证明宇宙流的每一步都正确;棋手拥有鲜明风格,也不能成为低质量判断的免责理由。AI帮助职业棋手提高决策水平,揭示了大量人类长期忽视的好棋,并让训练摆脱了过去对少数老师、棋谱和门派传统的依赖。

但这场进步也带来一种值得警惕的风险。

过去,不同棋手可能相信不同的棋理。今天,几乎所有顶尖棋手都面对着一个远远强于自己的老师。当所有人使用相似的程序、研究相同的推荐变化,开局准备自然会更加接近。职业棋手和研究者近年来也公开讨论过 AI 训练是否正在造成棋风趋同的问题。

这里需要保持谨慎。棋手的风格并没有因为 AI 而彻底消失,人在复杂中盘中的判断、时间分配和心理反应仍然各不相同。AI 甚至可能帮助某些棋手发现更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。

然而,一个共同的最优标准确实会改变风格生长的环境。

AI 最初推翻了人类的旧教条,后来也可能逐渐成为新的教条。它发现了一片新大陆,随后所有人都搬了过去,修建相同的道路,住进越来越相似的房子。

围棋因此变得更强,却未必自动变得更加丰富。

更合理的关系,也许不是让人类拒绝 AI 的判断,也不是要求棋手永远服从 AI 的第一推荐,而是把 AI 当作一面镜子和一张更准确的地图。地图能够告诉棋手哪些道路确实存在,却不必规定每个人都只能沿着同一条道路前进。

技术负责校正幻想,人仍然需要决定自己愿意怎样走。

当机器已经下得更好,人类为什么还要比赛?

因为比赛从来都不只是寻找最优解。

我们还想知道,这个具体的人会怎样面对这个具体的对手。武宫为什么愿意一次又一次把棋局引向中央,即使那里充满风险?一个棋手在读秒中会选择退缩,还是下出一手带有气合的棋?两个曾经争斗几十年的对手,在年老以后重新坐到棋盘前,那场胜负还会拥有怎样不同的意义?

机器没有青年、盛年和晚年,也没有一个对手陪伴它走过几十年。它不会因为年轻时的一次失败彻夜难眠,也不会在老年重新见到当年的对手时,发现过去的恩怨已经变成共同记忆。

人类比赛拥有时间,所以它也拥有故事。

一盘机器棋可以无限接近完美,可完美本身没有记忆。人的棋会犯错,会失去效率,会受到性格、压力与历史影响;也正因为如此,它才可能拥有自己的名字。

宇宙流、吐血之局、本能寺前夜的三劫棋,以及那些令人困惑的胜负循环,留在棋迷的记忆里以后,已经不再只是一组棋盘坐标。它们成为人物,成为恩怨,成为时代,最终成为文化。

AI 当然会继续提高围棋的技术上限。它会告诉我们,一盘棋还可以怎样下得更准确,也会继续纠正人类的自我感动,提醒我们风格未必等于正确,气合也未必永远代表勇气。

可当两个真实的人坐到棋盘前,胜负仍然拥有机器比赛难以复制的重量。那里有长期形成的风格,有过去交手留下的阴影,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理解,也有他在压力下作出的选择。

很多年以后,人们还会重新讲起那盘棋,并在讲述中为它补上新的意义。

上一篇文章里,我们说 AI 发现了人类未曾画进地图的新大陆。这一篇或许还需要补上一句话:

地图再精确,也无法替代真正走在路上的人。

机器可以告诉我们,围棋能够抵达多高的地方。

人类棋手留下的,则是他们究竟怎样走过那里。

有些棋会进入数据库。

有些棋,会进入历史。


视频版

本文改写自我的视频《【当机器已经更强,人类为什么还要比赛? – 机器能产生更好的棋,人类的棋却会变成故事】》。

视频版加入了武宫正树“宇宙流”、棋手之间的相克关系、“气合”、吐血之局以及本能寺三劫棋的视觉呈现。如果你更喜欢纪录片式的叙事和完整棋局画面,可以观看视频版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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