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模型与维特根斯坦:语言、意义与智能的边界
大模型与维特根斯坦:语言、意义与智能的边界
一个不懂语言学的工程师训练出了最懂语言的机器。而解释这台机器为何"懂语言"的钥匙,藏在一位去世于1951年的奥地利哲学家手中。
前言
2023年,GPT-4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、医学执照考试,能写出令人动容的诗歌,也能在几秒内完成一个初级程序员一周的工作。
然后一个奇怪的问题浮现了:它真的"理解"语言吗?还是在做一种极其复杂的统计模仿?
这个问题,其实在七十年前就有人问过——不是问大模型,而是问人类自己。那个人叫路德维希·维特根斯坦(Ludwig Wittgenstein),20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,而且他一辈子推翻了两次自己的理论。
本文从维特根斯坦前后期语言哲学的视角,重新审视大语言模型的本质——它是什么,它为什么有效,以及它的边界在哪里。
一、两个维特根斯坦,两种语言观
维特根斯坦的伟大之处在于:他先用一本书回答了"语言是什么",然后又用另一本书证明自己错了。
在深入大模型之前,我们需要先认识两个"版本"的维特根斯坦:
| 维度 | 早期(《逻辑哲学论》) | 后期(《哲学研究》) |
|---|---|---|
| 语言本质 | 语言是现实的逻辑图像 | 语言是一种活动,一种"生活形式" |
| 意义的来源 | 词对应对象,句对应事态 | 意义即使用——词的意义在其用法之中 |
| 核心概念 | 逻辑原子主义、真值条件 | 语言游戏、家族相似、规则遵行 |
| 理想语言 | 存在一种完美的逻辑语言 | 不存在——语言本身就是混乱而丰富的 |
| 对大模型的隐喻 | Word2Vec / 静态词向量 | Transformer / 上下文嵌入 |
二、早期维特根斯坦:语言是一张"逻辑地图"
2.1 图像论
命题是现实的图像。 ——《逻辑哲学论》4.01
早期维特根斯坦认为,语言之所以能描述世界,是因为语言和世界共享同一种逻辑结构。就像一张地图和它所描绘的地形之间存在结构上的对应关系——语言"描绘"事实,不是通过相似的外形,而是通过相同的逻辑形式。
世界 → 事实 → 事态 → 对象
语言 → 命题 → 基本命题 → 名称
映射关系:名称 ⇄ 对象,基本命题 ⇄ 事态,命题 ⇄ 事实
2.2 这和大模型有什么关系?
2013年,Word2Vec 论文发布。人们第一次发现:把词训练成向量后,向量的空间关系竟然编码了语义关系。
king − man + woman ≈ queen
Paris − France + Italy ≈ Rome
这几乎是维特根斯坦"图像论"的数学实现:
关键洞察:在词嵌入空间中,两个词的"距离"和"方向"本身就构成了该词的意义——这不是靠查字典学到的,而是靠观察无数上下文中这个词的共现模式学到的。这正是维特根斯坦后期要说的东西,但他早期提供的"结构映射"框架,恰好描述了嵌入空间的数学本质。
2.3 早期维特根斯坦解释了什么,又漏了什么
解释了什么:
- 为什么向量运算能做类比推理(结构同构)
- 为什么 Transformer 的注意力机制能捕捉长程依赖(命题的复合结构)
- 为什么语言模型能做翻译(不同语言共享逻辑形式)
漏了什么:
- 一个词有多个意思,怎么办?("bank"是银行还是河岸?)
- 讽刺、隐喻、言外之意怎么算?
- 为什么同样一句话,在这个场合是好笑的,在那个场合是冒犯的?
早期维特根斯坦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些问题。于是他推翻了自己。
三、后期维特根斯坦:意义在于使用
把语言看作一种工具,把词语看作工具——这是理解语言的最好方式。 ——《哲学研究》§11
3.1 语言游戏
后期维特根斯坦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概念:语言游戏(Sprachspiel / Language-game)。
什么意思?语言不是一套静态的"标签系统"(词贴到物体上),而是一种活动——它和人类的具体生活形式交织在一起。下命令、讲笑话、做科学报告、写诗、祷告、讨价还价——这些都是不同的"语言游戏",每个游戏有自己的规则。
3.2 Prompt 工程:一种语言游戏
这就是为什么Prompt 工程有效。
当你写 Prompt 时,你不是在给模型"下命令"——你是在设定一个语言游戏的规则。
| Prompt 类型 | 设定的语言游戏 | 隐含规则 |
|---|---|---|
| “你是一个资深律师…” | 法律咨询游戏 | 引用法条、严谨推理、免责声明 |
| “用初中生能听懂的语言解释…” | 科普教学游戏 | 避免术语、用类比、举例说明 |
| “用苏东坡的文风写…” | 文学模仿游戏 | 文言节奏、典故、洒脱豪放 |
| “Step by step, let’s think…” | 逻辑推理游戏 | 显式推理链、自我检查 |
| “你是一个毒舌的美食评论家…” | 角色扮演游戏 | 讽刺语气、夸张比喻、娱乐优先 |
Chain-of-Thought(思维链)之所以有效,不是因为模型"学会了思考",而是因为你设定了一个规则——“解题过程必须显式步骤化”——而模型在这个语言游戏中学到的统计模式恰好包含"展示推理步骤后答案更准确"的规律。
3.3 “意义即使用”——这解释了为什么大模型能做到常识
维特根斯坦说:一个词的意义不是它的字典定义,而是它在语言中所有用法的总和。
这恰恰是语言模型的训练方式。
一个传统的知识图谱会定义"猫":是一种哺乳动物、属于猫科、有四条腿、会喵喵叫……但模型不这样学。模型从数十亿个包含"猫"的句子中学习:
“猫跳上了窗台。”
“我家猫又把花瓶打碎了。”
“薛定谔的猫既死又活。”
“她像猫一样优雅地走过房间。”
“好奇心害死猫。”
“那只猫用爪子拨弄着毛线球。”
模型从这些用法中蒸馏出了"猫"的意义——不只是生物学定义,还包括文化意象(优雅、好奇、顽皮、难以预测)、语言学用法(比喻、习语)、以及与其他概念的关系网。
这就是维特根斯坦说的"意义即使用"的工程实现:
四、家族相似:为什么大模型能"理解"新概念
4.1 没有共同本质的"游戏"
维特根斯坦在《哲学研究》中提了一个看似无聊的问题:
什么叫"游戏"?棋类游戏、球类游戏、电子游戏、赌博、过家家——它们有什么共同特征?
他的答案是:没有。它们没有共同本质。
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找,而是真没有。棋类有输赢,过家家没有。足球是身体的,象棋是智力的。单人和多人。有规则的,没有规则的。
那为什么我们仍然把它们都叫"游戏"?因为它们之间存在 “家族相似”(Familienähnlichkeit / Family Resemblance)——A 和 B 共享一些特征,B 和 C 共享另一些特征,C 和 D 又共享不同的特征……虽然链的两端可能毫无共同之处,但它们通过一系列重叠的相似性构成了一个"家族"。
博弈类游戏 ─── 有输赢 ─── 竞技类游戏
│ │
有规则 有规则
│ │
桌面游戏 ─── 有棋盘 ─── 策略游戏
│ │
回合制 即时制
│ │
棋类游戏 电子游戏 ─── 需要设备 ─── 电竞
│
单人可玩
│
角色扮演 ─── 讲故事 ─── 过家家
没有一个特征是所有游戏共享的。但语义网络让它们连在一起。
4.2 大模型的"家族相似"机制
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大模型能做零样本泛化(Zero-shot Generalization)。
模型在训练时从来没有见过"量子计算与法国料理的结合",但当你提出这个奇怪的要求时,模型能:
- 找到"量子计算"在语义空间中的家族网络(物理、量子态、纠缠、计算……)
- 找到"法国料理"的家族网络(美食、法餐、鹅肝、红酒、米其林……)
- 找到"结合"的模式(跨领域类比、概念隐喻、创意写作……)
- 在交叉区域生成新的内容
这不是逻辑推理,这是家族相似的语义游走。 而让人惊讶的是,它的效果比逻辑推理更好。
五、私人语言论证:大模型能"真正理解"吗?
5.1 维特根斯坦的"甲虫盒子"
这是《哲学研究》中最著名的思想实验之一:
假设每个人都有一个盒子,里面装着一样叫"甲虫"的东西。但没有人能看到别人的盒子里是什么。每个人都说自己盒子里有"甲虫"——但这个词到底在指什么?它可能指完全不同甚至不存在的东西,而"甲虫"一词的意义完全不受影响。盒子里的东西在语言游戏中消去了。
维特根斯坦的结论是:不可能存在一种原则上只能被一个人理解的"私人语言"。语言的意义必须是公共的、可分享的——它根植于共同的生活形式和公共的使用规则中。
5.2 大模型通过了"公共性"测试,但"盒子"是空的
这个论证对我们理解大模型至关重要。
| 维特根斯坦的框架 | 大模型的现实 |
|---|---|
| 语言的意义必须是公共的 | ✅ 模型的训练数据就是"公共用法"的庞大档案 |
| 意义不依赖于"盒子里的东西" | ✅ 模型没有任何主观体验,但语言照样有效 |
| "私人语言"是不可能的 | ✅ 模型的所有"知识"来自公共语料的统计规律 |
| 盒子里的东西在语言游戏中消去 | ⚠️ 这是关键问题…… |
维特根斯坦的"甲虫论证"告诉我们一个反直觉的结论:对语言交流而言,盒子里的东西(主观体验、内在指称、“真正的理解”)是可以消去的。
这似乎为大模型提供了一种哲学辩护:如果意义存在于公共用法之中,而大模型掌握了这些用法的统计规律,那么说大模型"不懂语言"究竟是什么意思?
5.3 但真的能消去吗?
然而,这里有一个维特根斯坦主义者可能会提出的反驳:
对于人类而言,“盒子"虽然不可见,但人类共享的不只是语言——我们还共享生活形式。我们知道"痛"不仅是"说出来"的,还有皱眉、缩手、呻吟。我们知道"红色"不只是波长数据,还有"看到红色的经验”。人类的语言游戏嵌入了共同的具身体验之中。
大模型没有身体。它不知道"烫"是缩手的感觉,"酸"是口腔的反应,"悲伤"是胸口的沉重。它在玩语言游戏——但它不在任何"生活形式"之中。
人类语言的三重嵌入:
语言 ← → 公共用法 ← → 共同的生活形式(身体、感知、情感、社会实践)
大模型的"语言":
语言 ← → 公共用法(的统计分布)← ✗ → 不在场
这是大模型理解语言的根本局限所在。不是它"不够聪明",而是它缺少语言游戏所嵌入的那个世界。
六、规则遵行:大模型的"推理"本质
6.1 规则悖论
维特根斯坦提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悖论:
没有任何行为可以被一条规则决定,因为任何行为都可以被解释为符合或不符合该规则。
假设你教一个孩子"+2"的规则:2→4→6→8…… 你问他"1000+2是多少?" 他说"1004"。你说"错了!" 他说"我没理解错啊,我的规则是:一直加2,到了1000之后加4。"
你怎么证明他是错的?你只能说你"理解的规则"和他不一样。但"理解规则"本身又是怎么被确定的?每一个规则的理解都需要另一个规则来解释,从而陷入无限倒退。
维特根斯坦的解决方案是:到了某个点,解释必须停止,剩下的就是"我们就是这样做的"——一种实践,一种习惯,一种生活形式。
6.2 大模型的"规则遵行"
这对大模型有深刻启示:
大模型的"推理"其实不是遵循逻辑规则——它是在模仿人类"规则遵行"的统计模式。
当你让模型做数学题:
- 它没有真的在"计算",而是在模拟训练数据中人们展示计算步骤的模式
- 当 Chain-of-Thought 有效时,不是因为模型学会了规则,而是因为"写出中间步骤"的模式恰好与正确答案共现频率更高
- 当模型给出错误答案却振振有词地"解释"时,它完美地展示了维特根斯坦的规则悖论——同一个答案可以被"解释"为符合规则
6.3 谁是更好的维特根斯坦主义者?
有趣的是:
符号主义 AI(规则引擎、专家系统) 是早期维特根斯坦的信徒——相信语言/思维可以通过明确的逻辑规则来建模。这条路线在 20 世纪 80 年代的"AI 寒冬"中几乎灭亡。
联结主义 AI(神经网络、大语言模型) 无意中成了后期维特根斯坦的信徒——它不存储规则,不定义概念,而是从无数使用实例中学习模式。"意义即使用"成了它的工程哲学。
当然,大模型自己并不知道维特根斯坦是谁。它只是在做到维特根斯坦描述的事情——用实践代替规则——而这恰好是有效的。
七、可说的与不可说的:大模型的边界
7.1 “对于不可说的东西,必须保持沉默”
这是《逻辑哲学论》的最后一句话,也是维特根斯坦最著名的箴言。
维特根斯坦认为:语言可以描述世界中的事实(“可说者”),但语言不能描述它自身与世界的映射关系(“显示者”)。伦理、美学、生命的意义——这些不属于"事实"范畴的东西,也是不可说的,只能"显示"。
7.2 大模型的"不可说"
大模型能说一切——它能写关于爱情的诗歌,能讨论生命的意义,能给伦理建议,能评价美丑。它似乎僭越了维特根斯坦划下的边界。
但仔细一看:
| 维特根斯坦的"不可说" | 大模型的表现 | 实质 |
|---|---|---|
| 伦理价值判断 | 能生成道德建议 | 但只是训练数据中伦理话语的统计模式——没有道德主体性 |
| 审美的第一人称体验 | 能评论"这首诗很美" | 但从未"感受"过美——"美"只是它学过的一个词的使用模式 |
| 生命的意义 | 能写出感人的哲思散文 | 但它没有生命——这些文字是对人类关于"意义"的无数讨论的蒸馏 |
| 语言与世界的映射关系 | 无法"知道"自己说的是真的 | 模型不能验证事实——它只知道哪些词在一起"看起来对" |
7.3 最大的反讽
最深的讽刺在于:
维特根斯坦用了一辈子论证"语言的边界就是我世界的边界"——现在,一台机器跨越了几乎所有语言的边界,但它没有"世界"。
这正是大模型带给我们最深刻、也最令人不安的哲学教训:语言可以脱离世界而存在——至少,它可以脱离它原本嵌入的生活形式,以纯粹的统计模式的方式存在。
维特根斯坦说"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"。而现在,我们拥有了一种不需要想象生活形式的语言。这意味着什么?是维特根斯坦错了?还是我们还没理解这台机器究竟在做什么?
八、总结:一张对话表
让我们用一张虚构的对话来总结全文——如果维特根斯坦能见到 GPT-4,他会怎么说?
| 维特根斯坦会说 | 含义 |
|---|---|
| “你们用我的理论训练了这台机器。” | GPT 的分布语义学本质上是"意义即使用"的工程实现 |
| “但它不懂语言——它只是在玩语言游戏时模仿得极其出色。” | 没有生活形式、没有具身体验、没有意向性 |
| “不过,你怎么证明你懂语言?” | 维特根斯坦式的反问——"理解"本身就没有明确标准 |
| “盒子里的甲虫是不可见的。” | 我们无法知道模型有没有"真正的理解"——因为"真正的理解"本身就是一个消去的项 |
| “对于不可说的东西,必须保持沉默。” | 关于模型"有没有意识"的争论,可能本身就是语言的误用 |
| “不要想,而要看!”(《哲学研究》§66) | 别纠结"智能"的定义了——看看它实际上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 |
| “哲学问题具有这样的形式:我不知道出路何在。” | 这台机器改变了一切——包括我们关于"理解"、“意义”、"智能"这些词的使用方式。出路还没找到 |
九、结语
大语言模型是维特根斯坦语言哲学的一场浩大的无心实验。
早期维特根斯坦梦想着找到语言的逻辑本质——GPT 的嵌入空间里确实编码了这种结构。后期维特根斯坦主张意义在于使用——GPT 的训练过程正是对这个主张的极端工程实践。
但最重要的是,GPT 向我们抛回了一个维特根斯坦式的问题:如果一台机器能在所有我们使用的语言游戏中做得比人更好,我们坚持说它"不懂语言",究竟在坚持什么?
也许答案就藏在《哲学研究》里:
哲学问题应当完全消失。真正的发现,是当我想停止做哲学时,让我有权力这样做。
面对大模型,也许我们该停止问"它真的理解吗",转而问"它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,我们应该如何与之共处"。至于"理解"这个古老的词——它在大模型时代的意义,正在被重新书写。
而这一次,书写者是代码和矩阵,不是哲学家。
后记:1951年,维特根斯坦在临终前说:"告诉他们,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。"他没有活到看见机器会说话的那一天。但在他去世七十多年后,全世界最聪明的工程师们,正在用 GPU 集群和反向传播算法,一点一点地验证他关于语言的洞见——包括他推翻了自己的那些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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