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时代维根斯坦的语言游戏

一句话主张:大模型是一台"无规则的规则玩家"。它没有私人意义,但它被无数语言游戏压印出了用法。我们这些做产品、做 Prompt 的人,本质上是在给它写新的规则书。

1. ChatGPT 让哲学家重新上班

2022 年底,OpenAI 把一个能写诗、能 debug、能陪你聊苏格拉底的模型推到了几亿人面前。半年之内,哲学教授们发现自己的工作有了新搭子——不是同行,而是这个奇怪的"概率水母"。

为什么?因为 AI 的几乎所有争议都能追溯到一个老问题:机器有没有"理解"?

这个问题在 1953 年被一位剑桥哲学家换了一个角度回答。他叫路德维希·维特根斯坦,他在《哲学研究》第一句就把我们拉到了工地上:

"我教他……一边指着石头,一边教他说'石头'这个词。"(《哲学研究》§1)

他不是说石头背后有一个叫"石头概念"的东西在闪烁。他说的是:词的意义,就是我们拿它去做的那些事。

维特根斯坦管这叫"语言游戏"(Sprachspiel)。语言不是一个静态的词典,而是一堆随场合变化的小游戏:点菜、下命令、念诗、骂人。

2. 重读《哲学研究》:用法即意义

维特根斯坦晚年的核心主张可以压成两句话:

  • 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。
  • 不要在用法背后找什么"本质"。

他举了一个特别工程师的例子:工地上 A 喊"板子!",B 递给他一块木板。如果 A 说的是"板子!"但是想要的是水泥板,B 就会愣住,然后纠正他。这里的"板子"既没有一个柏拉图式的"板子理念",也不在 A 脑子里。它就在两人共同遵守的游戏规则里。

他还说过一句被引用到烂的话:"我的语言的界限,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。"(§5.6)——这句话在 AI 时代尤其要小心地读。它不是"我想不到的就不能说",而是"我能用得动的语言,就构成了我能生存的世界"。

这给我们一个非常实在的判断框架:一个 AI 能不能"理解"一个词,不在于它脑子里有什么,而在于它能不能在这个词该出场的地方正常出手。

3. AI 里的语言游戏:从规则到概率

那么问题来了:大模型到底有没有规则?

显式的规则书?没有。大模型没有一张写好的"板子→木板"的字典。它的内部是一堆从语料里学来的权重,几十亿个浮点数。这些权重可以看成是"无数次语言游戏的痕迹"。

打个不严谨但好用的比方:

  • 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像棋——你学棋,先学规则,再做死活题。
  • 大模型的"语言游戏"像一只看了几亿盘棋、但没人告诉它规则的狗。它"会下棋",但你问它马走日,它不一定能说出规则——它会在该跳马的位置跳马。

这就是为什么维特根斯坦的"用法即意义"在 AI 时代变得既有用又危险:

  • 有用:它让我们放弃"模型是否真的懂"这个伪问题,去看它能不能在正确的位置上做出正确的动作。
  • 危险:它也容易让我们把"看起来像用法"误认成"用法"——模型在 99% 的场合都按某游戏规则出手,剩下那 1% 就是幻觉。

所以今天我们谈 AI 的"理解",是在谈一种功能性理解:它在统计意义上"用法对齐"得足够好,好到可以参与我们的语言游戏。

4. Prompt:是咒语还是规则书

Prompt 工程被很多人当咒语——换几个关键字、堆一些 emoji,模型就乖乖听话。这是一种误解。

从语言游戏的视角看,Prompt 是一份局部规则书。你在告诉模型:"这一局我们要玩的是这个游戏。请按这个游戏的玩法出牌。"

一段有效的 Prompt,通常会包含三类信息:

  1. 角色定义:模型扮演谁、面向谁说话。这是维特根斯坦说的"上场"——不同的上场就有不同的玩法。
  2. 任务约束:哪些事能做、哪些事不能做。这对应的是规则边界。
  3. 样例与格式:给出输入—输出示例。这是最贴近"用法"的部件——你不是在解释规则,你是在示范怎么玩。

举一个最小例子。把同一个问题交给模型:

  • 咒语式:"请扮演一个资深工程师,回答下面问题。"
  • 规则书式:"你是一个有 10 年后端经验、熟悉 Go 和 Postgres 的工程师。回答使用中文,先给结论再给原因。如果不确定,明确说'我不确定'。"

后者赢在显式规则覆盖了"该游戏的玩法",不是更"恭敬",而是更"对局"。

5. 多 Agent 与工具调用:扩展棋盘

维特根斯坦还有一个反直觉的观察:语言游戏不只一种,没有哪个游戏是"真正的语言",所有游戏都是"家族相似"的一团。

对应到 AI 时代,这个判断几乎是字面意义上的:

  • 一个 Agent 是一种游戏:研究员 Agent 用搜索 + 阅读 + 总结的玩法。
  • 多 Agent 是把多个游戏拼在一个棋盘上:研究 Agent 把材料交给写作 Agent,写作 Agent 把草稿交给审核 Agent。
  • 工具调用是给游戏加新棋子:调用搜索是加了一只"眼",调用 Python 解释器是加了一只手。

每一次工具调用,本质上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在这一局里,"查"和"算"分别是哪个动词?这是在给一个本来只会"说"的模型,加上一堆原本不属于"说话"这个游戏的动词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不喜欢"Prompt 工程师"这个头衔。真正的工程不是写更好的咒语,是设计更好的游戏。

6. 家族相似与嵌入空间

维特根斯坦举过一个反本质主义的例子:游戏。棋牌、足球、扑克、过家家,它们之间没有共同的"游戏本质",只有一层一层的家族相似——有的有得分,有的有对手,有的有规则书。

今天的大模型把这件事做了几何化。词变成向量,向量在嵌入空间里按"用法"分布。语义相近的词在空间里靠近,反之远离。我们甚至可以直接看一个名词在模型语境里被什么动词搭配,画出一张"用法地图"。

幻觉在这种视角下特别好理解:模型在嵌入空间里走出了一段没有真实游戏支撑的距离。它在"语义上连续",但在"用法上脱节"。

所以 RAG(检索增强)这种工程手段可以这样理解:把外部的"用法证据"贴回到这段距离上,让模型重新落到正确的游戏里。它不是在让模型"更有知识",而是在给模型配齐它该有的棋谱。

7. AI 时代的"意义即使用"

把维特根斯坦拿来用,不是为了装高雅。是因为他这套工具,今天真的能解决我们工程上的几个具体问题:

  • 评估模型时,不要只看"答案对不对",要看它在该用法的位置上是不是稳定出手。同一个 prompt 的微小扰动会不会让它瞬间出戏?
  • 设计产品时,把"用法场景"显式化。让模型知道这是客服局、那是教学局、那又是创作局。少让它做万金油。
  • 设计评测集时,多收集"边缘用例"——那些看起来荒唐但确实会出现的输入。它们正是模型脱离家族相似的高发地段。

回到开头那句话: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。大模型没有私人意义,但它的用法对齐质量,可以被训练、被测量、被产品化。

8. 和维特根斯坦一起做产品

维特根斯坦在《哲学研究》的最后一句说:"我读过的东西里,凡是我说不出来的地方,我就只能含糊其辞。"

如果你今天做的是 AI 产品,那么反过来也成立:

凡是用户说不出来、你也含糊其辞的地方,模型也一定会含糊其辞。

工程师的工作,就是把这些含糊的地方一条条钉清楚——变成 Prompt、变成规则、变成工具、变成评测集。这件事做完,AI 就会从一只"会下棋但不会讲规则的狗",变成一个虽然仍有边界、但能在牌桌上稳定出牌的搭档。

维特根斯坦大概不会去做产品。但他的语言游戏,比任何一份产品需求文档都更诚实地提醒我们:意义不在词里,不在脑子里,只在用法里。


延伸阅读

  • Wittgenstein,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(重点 §1–§7, §66, §108, §241)
  • Kripke, Wittgenstein on Rules and Private Language(规则怀疑论的经典讨论)
  • Wei et al., Chain-of-Thought Prompting(把"推理用法"显式化的代表工作)
  • Schick et al., Toolformer(工具调用 = 往语言游戏里加新棋子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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